拆分台积电

探索科技TechSugar 2021-09-03

英特尔晶圆英特尔投资

4542 字丨阅读本文需 10 分钟

文︱王树一

图︱网络

台积电站到了舞台中央。政治上,因为芯片短缺,美国和欧洲先后由政府出面向台积电求援,希望台积电在产能上对汽车业予以照顾;经济上,台积电宣布3年1000亿美元资本支出计划,并已经准备在美国和欧洲设厂,美欧均对台积电本地设厂开出极高的优惠条件;市场上,台积电已经成为半导体行业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最新市值6264亿美元,约是英特尔的三倍,也超过了腾讯和阿里巴巴,成为亚洲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

在产能普遍短缺的2021年,晶圆代工厂再也不是站在芯片设计公司背后的无名英雄,而是将自己变成了明星,所到之处,万千追捧。所以就像明星收割粉丝一样,晶圆厂开始收割芯片设计公司,什么产能拍卖、提前两年预定产能、抽签分配产能都来了,作为晶圆代工行业的龙头,台积电更霸气外泄,向下游涨价,对上游压价,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行业地位优势。

台积电是否存在垄断?

垄断不垄断,竞争对手最有发言权。2018年,联电和格芯(GlobalFoundries,前译名为格罗方德)先后宣布放弃10纳米以下工艺研发投入,这意味着,晶圆制造纯代工(即所谓pure play foundry,只有代工业务,无自有品牌芯片)模式下,只剩台积电和中芯国际仍然在推进晶圆制造先进工艺微缩技术。但无论市场规模,还是先进工艺研发进度,中芯国际当时都比联电和格芯与台积电的差距更大。在晶圆制造纯代工领域,台积电已经独占10纳米以下市场,放眼全行业,在10纳米以下工艺节点,芯片设计公司现在也只有台积电和三星两个选择,而其中,台积电市场份额超过80%。

在放弃先进工艺研发之前,格芯还曾在欧洲和中国分别起诉台积电涉嫌垄断。2017年,格芯向欧盟委员会反垄断机构提出调查台积电的要求,当时格芯称,台积电多年来采用排他性折扣、捆绑销售乃至罚款等方式,阻碍芯片设计公司和其他晶圆代工厂合作,极大影响了格芯等厂商的竞争力,而且在格芯工艺取得突破后,台积电将不公平竞争手段升级,格芯表示,台积电垄断了半导体供应链,欧盟反垄断机构应该“监控半导体行业具有绝对优势地位厂商的市场行为,以防止垄断巨头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破坏竞争。”

台积电反驳称:“对台积电威胁或绑架客户的指责毫无根据,台积电没有任何违法行为,我们将全力捍卫台积电与客户的信任及行业口碑。”

格芯发起的这两场反垄断调查后来都不了了之。三四年后,德国经济部长彼得·阿尔特迈尔(Peter Altmaier)于2021年1月致信中国台湾当局,请求台积电向车载芯片倾斜产能,以免因芯片不足导致汽车减产的影响扩大,信中说“芯片短缺正危及德国汽车产业复苏,进而将威胁全球经济回春”。

台积电或许没有威胁客户,也没有绑架客户选择权。但能顺利向客户提价,并促使供应商降价,市场地位如何已经很明显。

超强台积电对行业发展利弊共存

事实上,台积电在很多时候确实不需要胁迫客户或供应商,因为客户和供应商没得选。台积电的制程良率最高、成本最优、工期最有保证,所以相似工艺哪怕台积电价格更高,客户也更愿意选择台积电,而且部分先进工艺和特殊工艺,只有台积电独家供应。

当然,有的时候台积电也没得选,比如光刻机,当前先进工艺需要用到的极紫外光刻机(EUV)全球只有一家供应商,即荷兰阿斯麦(ASML)公司。只看垄断市场的能力,阿斯麦在EUV领域市占率为100%,比台积电在5纳米工艺上的垄断程度还要高很多。

不过台积电倒是不用担心阿斯麦借市场垄断地位任意定价,因为台积电是阿斯麦的股东,在阿斯麦研发EUV过程中,台积电出人出力,EUV能问世,离不开台积电力推。

台积电或阿斯麦都走在了行业最前沿,在其各自擅长的领域,这两家公司的技术代表了行业高度,左右着行业发展方向,如阿斯麦中国区总裁沈波所言:如果我们不进步,半导体行业就无法进步。

阿斯麦中国区技术总监高伟民也说:ASML创新到什么程度,决定了半导体产业能发展到什么阶段。

台积电想必也是如此看问题。集成电路产业发展了近七十年,纯晶圆代工模式也出现了近40年,市场领先者已经构建出足够深的护城河,圈住了足够多的领域,从而让行业发展轨迹按市场垄断者规划的路径向前走。

换一家公司来主导,实现同样的目标,所花费的成本可能要比台积电高数倍。台积电的市场垄断不依靠资源,也依靠行政性垄断,更不是由于专卖制度造成的。台积电形成垄断,是靠高效的运营,是靠多年持续高强度研发投入与资本支出,是靠“十万青年十万肝”的夜鹰计划,三班轮流研发二十四小时不断线,才从惨烈市场中拼出来的。

当然,也离不开行业环境与运气。身处产业聚焦密度最高的中国台湾地区,建造同样一座5纳米晶圆厂,在美国造的成本要比在新竹高6倍左右。

台积电要做的事,换它的竞争对手来做,成本要高几倍,还未必做得成。

这就是当前行业的现实,垄断龙头企业可以左右上下游市场价格,但离开垄断龙头,行业也几乎寸步难行。

拆不动的科技巨头

格芯起诉台积电涉嫌垄断,欧洲和中国并未对其进行处罚。这也是近年来市场反垄断的一个趋势,虽然信息技术时代科技产业市场集中度有加深的走势,但自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被拆分之后,近三四十年几乎没有科技巨头因垄断而被拆分的案例。

最接近被拆分的案例是微软。2000年前后,微软因捆绑销售等行为被起诉,并在一审时被判决将其拆分为两家公司,一家经营Windows个人电脑操作系统,另一家经营Office等应用软件和包括Internet Explorer浏览器在内的网络业务,但最终微软上诉成功,与美国司法部和起诉微软的多个州政府达成和解协议。

对于微软反垄断案,美国凯腾律师事务所(Katten Muchin)合伙人韩利杰进行过解读。他表示,反垄断法案源于美国,司法审判的最早出发点是安抚民众,平息社会矛盾。二战后,反垄断政策从注重公平、控制大企业,逐渐过渡到效率优先。能否保持创新的活力是美国经济能否继续领先于世界各国的关键,因此美国竞争政策重点,就逐步从维护市场价格竞争,转向促进创新。

针对微软这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案件,美国司法部打出了“推动创新”的旗号,主张对微软采取反垄断行动是为了创造竞争环境,以增加消费者的选择。韩利杰指出,反垄断诉讼发生时美国社会普遍不喜欢微软的霸道做派,但按照反垄断法演化路径,当时正处于自由经济下的“推动创新”时期,此基调下虽然微软官司缠身,但并不会被真正拆分。

韩利杰解释,美国反托拉斯法偏向于将竞争作为终极目标,政策目标在于促进和保护竞争,提高消费者福利。欧盟则认为竞争只是通向最终目标的手段,而不是终极目标,反垄断政策的目标是防止竞争被扭曲,是促进欧盟成员经济一体化,甚至将竞争政策视为产业和经济政策工具。

微软案后,起诉微软的浏览器厂商网景公司(Netscape)市场份额急速下降,而直到今日,微软在桌面操作系统市场上仍一枝独秀。微软案对信息产业反垄断影响深远,此后连一审被判拆分的案例都鲜少见到。欧盟虽然积极反垄断,频繁对微软、谷歌等企业发起反垄断调查,但多数案件以罚款为最终结果。

也有人从利益角度来解读大公司被拆分难的现象。知名行业分析师盛陵海就表示,科技巨头会不会被拆分,关键要看要求拆分的力量和被拆分对象力量对比,美国电话电报公司被拆分,投资人有收益,对行业发展也有利,自然就走向了拆分。“AT&T竞争力可以复制,微软就不行,拆掉微软,没有时间窗口再去打造一个有市场竞争力的新微软。”

资深行业专家朱鸿飞(化名)也表示,单从效率看,垄断企业并不差,自由竞争往往意味着无序和资源浪费。“技术演进和生物生态很像,资源充沛时自由竞争更有利于物种多样性,资源匮乏时,自由竞争往往造成生态灾难。垄断巨头的问题是路径依赖,由于自身利益牵绊,很难搞出颠覆式创新。”

信息技术产业市场规模指数型扩张,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垄断企业对其他从业者的利益侵蚀,而在推进尖端技术向前发展上,所需研发投入和资本支出的金额动辄以每年数百亿美元计算,这让行业自行走到自然垄断阶段,所谓bleeding edge,就是比血量多少。我们可以仿效摩尔定律,提出一个半导体先进工艺开发费用的资金摩尔定律:尖端半导体技术开发费用(含资本支出)每两年翻一番。

这当然只是一个戏说,但尖端半导体技术开发费用确实也在指数型增长,将既有技术路线向前推的重任交给财大气粗且占据市场优势的台积电,总比交给其他选手成功的几率更高。

美欧日韩如何降低台积电依赖症?

在半导体产业发展舞台上,台积电渐成主角,越来越在行,但对产业良性发展来看,过分依赖台积电却不行。芯片全面缺货,让美欧政府不得不审视过去多年来轻制造的产业政策,这些地方纷纷像台积电伸出橄榄枝,给钱给地给政策,只求增加本地先进工艺芯片产能。

台积电也就待价而沽,一位台积电高管匿名向媒体表示:“美国当局明确表示将补贴成本差距后,我们承诺在美国建一个晶圆厂;在日本,我们的投资集中在对我们未来至关重要的技术领域;但是在欧洲,状况没有这么有力,(欧洲人)应该想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以及是否可以借助自己的晶片制造商来达成目标。”

欧洲晶圆制造厂能够实现的最先进工艺是22纳米,台积电正在攻关3纳米和2纳米工艺。一位欧洲芯片公司高管表示:从22纳米跳到2纳米,就像从地面跳到台北101大楼的顶端一样难。

虽然这位高管表示,欧洲市场与美国市场不同,芯片主要应用在汽车和工业领域,不像美国芯片公司力拼消费级市场,因此先进工艺带来的成本效益比并不重要,但留给欧洲的选项并不多。汽车和工业在半导体工艺发展节奏上确实比消费电子慢,但汽车和工业智能化发展已经在改变这些行业的开发节奏,现如今自动驾驶和智能座舱领域的芯片,采用22纳米以下工艺的比比皆是。

哪怕是成熟工艺,欧洲人也难以实现供应自给,不然也不会写信向台积电求援。欧洲也并未放弃拉拢台积电赴欧设厂的努力,台积电董事长刘德音在2021年7月26日股东会上表示,台积电正认真评估赴德国设厂一事,谈判还处于早期阶段,并未提供建厂计划的具体时间表。

美国晶圆制造状况比欧洲好很多,除了英特尔与格芯两大逻辑电路晶圆制造巨头之外,还有美光这样的存储器厂商。但在晶圆代工领域,美国对台积电的依赖,要远超欧洲,原因即前文所述,美国芯片设计公司多采用先进工艺来开发产品,而且美国芯片设计业全球领先,刘德音表示,台积电有将近70%的生意在美国,因而赴美建厂计划已经开始实施,有消息称台积电将在美国建造6座晶圆厂。

除了要求台积电赴美建厂,英特尔也是美国应对台积电依赖症的重要手段。在新任首席执行官基尔辛格上任以后,英特尔大力推行IDM 2.0计划,将晶圆代工作为重要业务来发展,这既是出于企业自身发展考虑——先进工艺开发费用独家承担过于沉重,也未必不是在帮美国政府实现对抗台积电依赖症的战略意图。现在美国就有舆论称,等英特尔代工业务准备好了,苹果、高通、AMD等要优先支持本土制造。

韩国对抗台积电依赖症的战略比较简单,投资三星,帮助三星扫清发展半导体技术上的任何政策和资金障碍。

日本则更简单,本来芯片设计业也不发达,还拥有很多台积电的供应商,那么台积电是否赴日设厂都不重要,只要设立研发中心,双方在“至关重要的技术领域”合作开发就好。日本政府不希望台积电重演光刻机与ASML合作抛弃日本厂商的故事。

写在最后

至少在当前,还不具备拆分台积电的条件,虽然美欧想拆台积电的人不会少。台积电现在的问题不是垄断市场,而是借由垄断市场地位挤占上下游的利润空间。台积电可以找出很多理由来为自己辩解,但如果不具备垄断市场地位,一个厂商难以在向下游客户涨价的同时对上游供应商压价。

当然,对比当年的微软/英特尔联盟,台积电对行业利润的榨取比较克制——虽然克制但还是抢了上下游的利润。

微软/英特尔联盟被移动时代所抛弃时,其实技术并非不先进,反垄断案也未伤及筋骨,问题的关键在于微软/英特尔所打造的Wintel生态模式只有这两家获益最大,生态中的其他厂商都被无法影响Wintel利益分配决策。那么当Arm/安卓这种更均衡的利益分配模式出现时,就已经决定了微软/英特尔联盟在移动时代的失败。Arm/安卓模式让更多厂商参与到了市场蛋糕分配决策中,芯片设计公司、终端厂商、软件厂商、IP公司与晶圆代工厂多方获益,普惠行业,共同富裕。

面对这种局面,Wintel联盟投再多的钱,招再多的人,补贴再多的客户,都不可能战胜当时技术并无明显优势的Arm/安卓生态。台积电如果在挤占上下游利润的不归路上停不下来,虽然当前行业客户与供应商没有其他选项,但是一旦技术出现拐点,有其他选项冒出来,那么台积电一定会被从业者所抛弃。

到时候,拆不拆台积电就不是一个问题。

最后,我们可以打个赌,赌台积电和英特尔哪一家先被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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